站在鏡子面前,套著剛買的青色毛織圍巾,有些刻意地翹起一邊的嘴角,看著已經變得有些漂亮的自己。又不經意地想到,原來,自己已經活過了這么多年了啊。剛出生時,一個鮮活的生命誕生在了這個家庭;五歲時,還只是個喜歡蕩秋千的毛頭丫頭;十二歲時,小學畢業,卻還未意識到離別的痛苦;十五歲時,自己暗戀的對象去了另一個城市…,而十七歲,現在的我,站在鏡子面前。看著已是一米七高個子的女孩子了,臉上不禁泛起興奮的紅暈。可再次盯著鏡子,視線由模糊到清晰,又覺得自己有些蒼老,越看越覺得像早上去菜市場閑逛的歐巴桑們。用精細的眼妝和濃厚的粉底敷在了那張已經老去的面孔上,看著就像個十七八歲的活潑女郎。可只要翹起嘴角,彎起眉毛。眼角的魚尾紋卻怎么樣都掩飾不了。
似乎歲月就是這樣。在一個人的臉上刻下蒼老的印記,可固執的人卻認為自己還是如此的青春靚麗。努力地遮蓋額上深深淺淺的溝壑,在鏡子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復述著自己還是那個從前的自己。走在大街上,蹬著一雙五厘米的高跟鞋,大肆炫耀著自己火辣的身材。可是,一旦停下,微笑,就完全暴露了自己。
人們都說年齡是女人最大的秘密,可又有多少女人一出門就被人看透她最大的秘密。為了還保持在從前那個美麗的、青春的自己,不惜去拉皮,開眼角,磨骨削肉。為的,是不讓時間那么快的奪走自己的青春。
而我呢?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還好…
我長吁出一口氣,緊接著卻又嘆了起來。
原來自己已是到了害怕衰老的年齡了,這么多年,我走過很多的青春時光。就像是水中的一條鯉魚,輕擺了擺自己扇形的魚尾,身后留下一圈漪紋,漪紋漸漸變大、變淡,直到最后恢復了以往的平靜。
可鯉魚知道這片水域,知道它曾經有過這里,因為水里還殘留著它魚鱗的氣味。
記憶中,有張已經定格的相片。三個女孩的背影依舊是那么的清晰。已是到了中考的緊要關頭,學校的氣氛也愈發地緊張了起來。炎炎夏日,在最后一節體育課上,大家都躲在了樹蔭下乘涼,連平時愛好打球的熱血男青年在籃球場上都不見了蹤影。唯獨我們三人,漫不經心地在三十九度的高溫下踱著步子。我們一直都沒有說話,沉默的氣息蔓延到了下課鈴響。那時候才真實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炙烤,從我的腳底傳來的熱度像是要把人烤熟般那樣的燙。我看著她們兩個,沒有說話,沒有拉手,也沒有相識一笑。只是踢著腳底的石子,石子向前滾著,又停下,滾著,又停下…
原來,有時候分別的痛苦、不舍,用言語已經無法說出,剛到了嘴邊,可那句話怎么樣都說不出來。
那時候我還是很高的,陽光下我的影子顯得很長很長,一個同伴蹲了下來,用手在沙地上畫著圖案。我走了過去,將影子蓋在了她的身上,看著她在沙子上寫著的東西,從心里莫名泛起不舒服的感覺。
“叮—鈴玲!”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,我接了一把水潑在了臉上,回到教室里頭直發暈。才發現…我…中暑了。
初中的我們最傷也只能傷離別,那是的奮斗和拼命在現在的我看來更像是兒戲。只是覺得心中的一段木被時光刻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痕,傷痕里有著我們三人的名字和相片,傷痕藏在背面,誰也不知道最好。
“啪!”一條鯉魚吐出一串晶瑩的水泡,在水中破碎,留下一段小小的七色彩虹。
我抬起頭,鏡中的自己的眼睛被劉海遮住,臉盤子顯得特別大。從我手旁的一個小儲物盒里翻出一片海螺,卻又記不起是誰送給我的。但是除了這個,別人送我的東西我還是記得的。因為只有我的家人才會送與我,別人,大多是沒什么可送給我的。
母親長得很美,是典型中年婦女中一顆時尚的星星。以至于我每次跟她出去,都會被賣家懷疑她是我的姐姐。
“這是你的女兒啊?我還以為是你的妹妹啊,你女兒都這么大了啊。”他們一邊說一邊笑著指著我。
雖當時我有立刻想去畫圈圈詛咒他們的沖動,還想立即反駁“我有那么老嗎?!”,但還是被自己的理智給攔截了下來。看看母親那張漂亮的臉,心中還是會有一些欣喜和高興。畢竟是我的媽媽啊,每天走出去,贊許的目光總會讓我高興自己有這么一個會打扮的媽。一般漂亮的女人都會有些強勢,我媽也是如此,別看她平時那么溫柔,可一發脾氣就如“鳳辣子”那般,有些潑辣和讓人忍受不了。只是偶爾潑辣的“鳳辣子”也會老去,她每次都要求我要把她的白發拔完時,我總嫌累。可看著那夾雜在頭發里的白發和她眼角已漫上的魚尾紋,還是有些酸楚的味道在舌尖上泛出。
圣誕那天,她送了我一個小小的圣誕雪人,還笑著對我說“圣誕快樂!”,那天我很高興,后來為了謝謝她,就做了頓蛋包飯送給她,她倒好,只是吃了一半就已經撐的受不了了,最后我只能連吃了三頓蛋包飯,洋蔥的味道現在還會在腦海中回繞著。現在想起,還是有些怕炒飯的味道。
時光是個既有趣又可怕的東西,它能讓我的母親逐漸地衰老,在她的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跡,也如一尾金魚,它只有七秒的記憶。可就是在這短短的七秒,它已經在你的心里留下不可磨沒的印跡。或許它還來不及留下有你的水泡就已經忘記了你,可有你的陪伴,就算一直忘記,也是件幸福的事。
我想我不會讓母親做一條孤獨的金魚,就算她忘記我,我也會一直重復著我是誰。因為,她早已成為我心中永遠的刻痕。
我要記住,在我的生命里,還有一個我最愛的女人。
鏡子前,我捋順了額前了劉海,從收納盒的底層拿出幾疊書簽,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。
那條鯉魚對水上那朵高貴的蓮花的眷戀。
四年前,我第一次遇見了他。
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,又是那么的意外。我偶爾瞥見坐在中間的他,就像鯉魚看見了那朵蓮花,欣喜地吐出自己的水泡。一霎那間,心跳得那么的快,我不能說出是為什么。可好像就是喜歡了。
四年以來,我從來都無法正視他的眼睛,只要一看見,我就立刻臉紅了起來。我一直都不太敢跟他說話,除了那年和他坐同桌時,和他關系很好的樣子。他總喜歡將我的文具袋丟在桌子下面去,總喜歡和我爭論偶像的種種,我總奇怪對其他女孩子都很好的他,唯獨對我就像對待什么似的。
我也曾想過他喜歡我,可這種想法只要一到了腦海就馬上給攔了下來。
“歡迎你哦。”他坐在那里,手伸了出來,準備和我握手。
我沉默了,頭低了下去,趴在桌子上,已經完全面紅耳赤。
好像記憶就定格在了那一秒,直到后來重新分配位子,我的心里頓時有那么多的落寞。
“終于換位子了啊!”他朝我一笑。
心一剎那有些微微顫動。
后來我一直沒敢跟他說話,也沒有什么機會說,怕說錯了什么。
直到…直到初三畢業,他以優異的成績去了另一個城市,而我還是停留在了這里,只能從他的朋友那里得到一點點地訊息。
對他的喜歡,好像就如簡嫃所言“睡著,睡著,睡入檜肉”,我將他藏在了我的時光里,在那里檜樹下刻上他的,我的名字。也將那份喜歡記錄在了書簽上,很希望他以后能看見。能看見我用時間記錄下的對他的喜歡。
魚兒看著遠去的漁船采下它所眷戀的那朵蓮花,無奈地劃破水面,沉了下去。
我再次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,想象著自己已變成白發蒼蒼的老人。臉上帶著許多的魚尾紋。在我的臉上刻下的,是我對時光的眷戀。